《人民币国际化机遇考验云南》（2010年）
《人民币国际化机遇考验云南》（2010年）中国周边事态 2010-08-16 23:07:05 阅读4607 评论6 字号：大中小
政府要求中国企业尽量使用人民币结算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对方愿意使用人民币结算，“云南省虽然很有基础，但是要继续做大困难也不少，要改变人民币结算中边境小额贸易大热、大贸易偏冷的现状很需要智慧”。
人民币国际化机遇考验云南
尹鸿伟
中国政府早就意识到，人民币的多元化、国际化是一件值得追求的好事，于是近几年来一直乐此不疲。而人民币在指定的范围内可以结算，意味着中国企业象征性地摆脱了强制结汇的束缚，降低了贸易成本，而央行也不必在人民币升值的压力下不断回笼货币，同时迟迟无法建立起人民币独立的发行机制，中国的经济学者们普遍认为这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步骤。
作为与东南亚地区广泛接壤的云南省，边境地区最常用的结算方式是通过人民币现金进行结算，人民币已被广泛地使用在边民互市，甚至巨额投资等各种交易领域。一般认为，以前的对外贸易结算需要把各自的货币兑换成美元，结算后再兑换成各自的货币，非常容易受到货币不稳定的影响，带来损失。
云南省自2004年就开始施行边境小额贸易出口货物以人民币结算办理退税政策，但初期仅对缅甸、老挝和越南三国贸易有效。从2005年至今，云南省边贸出口90%以上是以人民币为结算工具，整个边境贸易往来中通过人民币结算的比例达到95%以上。2009年，云南省对缅甸、老挝、越南的边境小额贸易额在金融危机冲击下仍增长了5.2%，达到12.6亿美元。
2010年7月27日，云南省在中央的授意下正式启动了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工作。理论上测算，实行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有可能降低2%-3%的总成本，由此云南每年外贸总成本有望减少2亿元。
（泰国曼谷唐人街，人民币使用并不常见。）（尹鸿伟/摄）
云南边境的人民币交易
“人民币国际结算”在云南边境地区早已经存在，当地人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其更多存在于民间而不是官方。
云南省瑞丽市对面是缅甸北部最大的开放城市木姐，在木姐街头，可以明显看出当地人在买卖商品时多是用人民币支付，相比较缅币用得少，而在另外一个缅北边境城市南坎，许多民间“地摊银行”随时公开营业，主要进行缅币与人民币和美元的兑换。
同样的情况长期存在于云南河口口岸的中越边民互市，人们每天使用人民币进行着“以钱易货”的边贸交易；在与广西和云南接壤的越南北部边境，类似的民间“地摊银行”更是随处可见，大堆的越南盾、美元和人民币随意堆放着，每每令游客惊叹当地治安的良好。
云南与缅越两国边民和外来游客都早已经习惯在“地摊银行”兑换货币，而不是去银行。在越南北部边境地区，无论是购物还是吃饭乘车，都可以使用人民币支付；在缅甸北部木姐与南坎之间有一条“金三角第一代大毒枭罗星汉”从良后投资修建的收费公路，汽车的过路费同样可以用5元人民币支付。
瑞丽市的一名商人表示，在中缅边境地区，民间人民币现钞结算早已经存在，更早之前是使用美元，但多为边境上的个人或私企，比如地摊、小商店等。
“由于缅币长期以来非常不稳定、汇率风险较大，所以商人们都不愿意持有，而与中国人生意往来多了，总是兑换成美元也比较麻烦，最后‘比美元差，比缅币好’的人民币就自然成为了大家的选择。”他说，“这样的情况是老百姓自然的选择，而不是政府的力量所能够左右的。”
事实上，当中国周边地区的越南人、缅甸人和老挝人觉得人民币比较好用的时候，他们就会自愿持有。道理很简单，只要中国的经济过硬，人民币币值坚挺，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周边国家的人愿意持有或使用，这一切都是人们“趋利避害”的自由选择结果。
不过，明显与中国周围边境地区不同的情况是，东南亚国家或地区的腹地普通市场上使用人民币交易的情况并不常见。
以中国人熟悉的泰国为例，人民币更多是在特定的旅游地点，或者与中国人消费有关的场合使用，而在泰国人与其他国家人之间，能够直接接受的仍然只有美元和欧元。
（马来西亚吉隆坡，华人出售中国商品不收人民币。）（尹鸿伟/摄）
云南省一家国际工程公司总经理说：“我们在东南亚许多地区都有业务，都会涉及到使用什么货币结算的问题，但是美元一直是首选。”
2000年，该公司曾经在老挝有过一个建设项目，之前双方合同约定80%用美元结算，20%用老挝币结算，结果到工程结束时，老挝币值狂跌了90%。后来又有另外一个工程约定用美元结算，但是到2008年美元兑人民币从原先的8.3跌到了6.8，“仍然损失不小”。他认为，如果他们的国际工程结算也能够使用人民币，好处之一是币值相对稳定，二是自己熟悉情况。
事实上，虽然人民币目前的表现非常坚挺，但是东南亚不同国家出于各种历史与现实的原因，并非都会迅速接受人民币，比如柬埔寨人只喜欢美元；老挝人除了美元外，更愿意接受泰铢而不是人民币；越南人又不同，他们对人民币和美元的接受程度很接近。
柬埔寨金边的一名华商明确说：“如果是与中国方面做生意，我们可以以人民币为结算货币，但是与其他国家的人做生意肯定就不能用人民币了，要么用我们自己的货币，要么用美元、欧元。因为我们做生意都很清楚中国国内的情况很复杂，所以人民币还不是东南亚商人能够完全信任的货币。”
其潜台词其实是，人民币结算有利于中国企业锁住贸易风险，但对于他国人员而言，持有人民币却缺乏投资渠道或者称为回流渠道不畅通，自然导致他们接受人民币的意愿不足。于是他们经常会反问希望以人民币结算的中国人：“虽然我们不怀疑人民币币值会长期坚挺，但是我们拿着人民币能够做什么呢？”
此前，云南的边贸结算模式主要有以中越为代表的对开本币账户跨境结算模式和以中缅为代表的境内人民币转账结算模式。中越模式通过双边银行对开本币结算账户，为边贸企业和个人办理结算；中缅模式则要求边贸企业在中方银行开立“边贸人民币结算专用账户”，通过境内人民币转账，完成边贸结算。不过，这些模式一直都不乐观，与现实需求的差距较大，所以云南与东南亚各国人民币的结算和流通主要倚仗“民间”渠道实现，基本以现金交易为主，金融机构在此过程中的作用很小，目前银行系统的估计比例仅为20%。
众所周知目前人民币在境外主要留存在民间而非政府。根据人民银行的初步估算，目前越南境内的人民币约有35亿元，泰国境内的人民币约44亿元，蒙古国境内的人民币约6亿元，俄罗斯和缅甸境内的人民币分别在3000万至5000万元之间，这还不包括这些国家的企业和个人在中国境内的金融机构中开立的、用于边贸结算的人民币账户。从地域上看主要局限在与中国有活跃边贸活动的国家和地区之间，地域色彩非常鲜明，因此与“国际化”相比，人民币“区域化”的表述更为准确。
地下钱庄的云南景象
许多在老挝、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经商的中国商人都提到中国缺少驻外银行的问题，由于对当地银行缺乏信任和了解，他们非常希望中国能够加快设立“中国银行”的步伐。一名在老挝投资的浙江商人说：“现在我们的资金全部都是通过地下钱庄进行流通，尽管风险高些，但是便宜、迅速。”
现实的问题正是如此，尽管众多的中国商品去到了东南亚，但是如果从中国的海关、银行和税务等相关部门去查看数据，会明显发现交易量小得可怜。在中缅边境地区匪夷所思的情况是，即使是2004开始施行边境小额贸易出口货物以人民币结算办理退税政策，所有使用人民币结算的货物出口贸易，真正通过海关正规渠道完成的不足总数的3%，其他的结算都是通过地下钱庄，甚至货物也走的是“地下通道”。
云南省瑞丽市一名长期从事外贸生意的商人表示，以前精明的商人们在出口可以退税的货物时都乐意使用美元结算，而对不可以退税的货物都用人民币或其它货币，“这已经是一个行规”。
随着中国与周边国家各种商业活动的加大，许多大企业、大公司也介入一些边境贸易，这样使得传统的民间人民币现钞结算已经无法满足需要。由于结算渠道的不足与不便，相当多的边贸结算则是通过一些不规范的地摊银行、地下钱庄进行，有的还采用一些风险较大的现金结算方式。
“许多情况其实海关也知道，即使排除了内部腐败因素，他们也很难监管。”这名瑞丽市商人说，“除了可以不缴税，更是由于地下钱庄的服务非常好，信誉度也高。他们可以送货（现钞）上门，也可以国内银行转账，同时地下钱庄的汇费一般只在1%，时间最短几小时，最长三五天，这是国际银行结算不可能做到的。”
比较常见的地下钱庄服务方式如此：一般都是熟人互相介绍或者经常合作，需要汇款时打电话给钱庄的人上门收钱，或者自己送钱上门也行；收下钱和地址后，钱庄的人一个电话或者一个传真就能通知对方的自己人，对方马上会和收款人联系，迅速完成整个过程；此中，客户还可以对货币种类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业务量大，还可以对汇费等内容进行讨价还价。
（柬埔寨金边，街头外币兑换以美元为主。）（尹鸿伟/摄）
事实上，有人喜欢使用地下钱庄，还有一个原因是害怕被政府监管，即自己资金往来的秘密被他人所知；另外，地下钱庄还为国内各种腐败资金和境外赌场、走私和贩毒等进行汇款服务，所以生意一直红火不断。
“我们无法从中缅两国的银行那里得到想要的服务，他们远不如民间的力量强大。”一名在瑞丽市姐告口岸做生意的缅籍华人证实，“如果我们在缅甸需要现钞，一般都通过地下钱庄汇出去，有时候也自己偷偷携带出去。”
事实上，在云南省的瑞丽、河口等边境口岸或地区，地下钱庄的服务一直长期存在，即使是一个陌生的外地人都能够轻易找到他们，有些地下钱庄虽然开着一些小店遮人眼目，但行内人士都清楚他们的真正内容。但是，地下钱庄也有着自己的一套审核程序和做事规则，首先并不是所有生意他们都接，其次如果出现麻烦，他们甚至可以采用黑恶手段来解决。
不过，云南省瑞丽市的一名商人认为：“不能简单地否定地下钱庄的作用，没有那些人的存在，多年以来云南省的许多进出口贸易都无法做了，因为政府还没有能力为各种企业提供方便和低成本的货币结算服务。”
他举例说，由于缅甸边境与中国边境都没有设立国际结算银行，2007年其所在公司出口到缅甸国内的一批机械设备就遇到了麻烦。当时缅方按时支付了400万欧元的货款，用的是银行转帐，银行汇票公司很早就拿到，但是货款差不多过了半年才到帐，让人非常着急。后来了解到，缅方的这笔钱无法直接进中国，而是通过第三国新加坡中转后才来到中国，“流动资金对于企业非常重要，这样一次就让大家害怕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许多人选择了地下钱庄，也不能不说是无奈之举。”他说，“与云南接壤或邻近的东南亚国家都还比较落后，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外汇结算机构，而商人和企业是必须做生意的，随时需要资金流动，这些方面政府服务显然已经落伍于民间需求。”
很显然，在短期内公开的银行人民币结算与地下人民币钱庄依然会共同存在，尤其在云南省，便利而不受政府监管的地下钱庄仍然会吃掉大部分货币流动业务。而人民币此次跨境结算的云南试点，只能是在人民币强势流通区域的一种形式，即展现官方的状态。
瑞丽市的一名外贸商人则认为，政府和银行必须考虑怎么去与“地下钱庄”和“地摊银行”等民间机构去竞争，不断进行改良和调整，与国外银行加强合作，才能加速人民币在边贸结算中银行渠道的普及，“客观事实是，目前只能借助民间渠道来推动人民币的国际化流动，政府一味打压是不实际的”。
新的情况也在不断出现。在云南与缅甸、越南和老挝的生意往来中，后者大多数是由华人在经营，或者是华人在参与经营，随着中国商业银行开户规定的放宽，华人们基本上都在中国的银行里开设了帐户，这样一来，许多进出口交易就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货物要通过边境，但是货款却都在中国的银行里周转；无论中外双方商人的生意是出口或者进口，货款都是在中国的银行里流动，而且使用的全部为人民币。
“我觉得这样的人民币结算方式仍然在中国国内，不能算作国际结算行为。”长期生活在瑞丽一名商人说。
人民币国际化下的机遇
现在，尽管人民币与美元、日元抗衡尚需时日，但是在东南亚人民币的使用和兑换越来越常见，估计现在有300多亿人民币在中国境外流通，但只占全部人民币流通量的2%，所以美元还会继续统治亚洲地区。
在国家要实行人民币结算退税试点政策传出后，就有云南省银行人士表示了这样的担忧：今后境外企业或机构如果大量持有人民币及其在境外市场的流转，将加大市场货币供求的不确定性，成为监管的新问题；另外，国家怎样让人民币汇率保持长期稳定，成为可以信任的结算货币，更是一个新问题。这些问题可以简单概括为：人民币的拥有面越广，中国控制其价格的能力就越弱。
而有云南外贸商人更加表示：“目前人民币结算退税试点的政策内容还限于货物贸易范畴，国家在政策上应该走得更快、更远一些，尤其在条件很好的东南亚地区，应该想办法让人民币结算全方位化。这样对于中国企业走出去将很有好处，反过来对人民币的国际化也将有促进作用。”
（泰国曼谷街头普通商店不接受人民币。）（尹鸿伟/摄）
在2010年7月云南省启动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仪式上，包括泰国ACL、老挝彭撒万、中国工商银行新加坡分行等中外银行分别签订了人民币代理结算协议，云南省内银行也与部分企业签订跨境人民币结算业务协议。云南省省长秦光荣希望把昆明建设成为区域性跨境人民币金融服务中心，把云南建设成为中国向西南开放的区域性跨境人民币金融服务中心。
不过，理想与现实总是差距很大。观察目前的各种现实情况，如果云南省的各种银行服务不能尽快跟上国际步伐，所有这些行为都很可能只具象征意义。
云南省的各家银行虽然表面上对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工作满口褒奖，或者跃跃欲试，但是他们的各种准备工作和实际操作能力却与现实需要相去甚远，“收费标准西方化，服务水平非洲化”已经成为他们的一种写照。既然他们对国内的客户都无法提供优质服务，可以想象他们同样不能驾驭未来的国际化结算业务，如果云南方面把希望寄托在目前的银行工作水平上，想必定会出现弄巧成拙的结果。
“没有练好内功，不应该急于求成。”云南省的一名银行人士说，“如果急功近利地把目前的银行服务内容推向东南亚，后果肯定凶多吉少。”
事实上，人民币结算是对央行、各种商业银行和外贸部门管理能力的严峻考验，而不是对涉外企业的考验，即如何管理人民币离岸结算中心，强制结汇式的外汇管理制、外贸管理制度将遭遇严峻挑战。一个简单的道理是，如果美元汇率被中国高估，那么就没有出口商愿意用人民币结算，因为美元按官方汇率可以换更多的人民币。
上述银行人士认为，政府要求中国企业尽量使用人民币结算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对方愿意使用人民币结算，“云南省虽然很有基础，但是要继续做大困难也不少，要改变人民币结算中边境小额贸易大热、大贸易偏冷的现状很需要智慧”。
2010年6月，继上海和广东省四城市成为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一年后，中国政府发布了《关于扩大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有关问题的通知》，决定将试点地区范围将涵盖中国沿海到内地20个省区市（包括云南），同时试点业务范围包括跨境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其他经常项目人民币结算，而贸易区域也不再有所限制。根据人民银行的数据，2010年上半年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总额达706亿元人民币。
不过从全国乃至全球的局势来看，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仍处于萌芽期，其仅占中国国际贸易总额不到1%，而在放开资本账户方面中国的进展更加落后，同时人民币的汇率仍然由政策而非由市场自由决定，显然不能自由兑换的货币根本不可能成为国际结算货币。与中国御用经济学者们不断弘扬的情况不一致的情况是：西方学者则大部分唱衰，即人民币欲成为国际储备货币，路途还十分遥远。（作者为资深媒体人，长期关注东南亚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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